曹旺发一边看那份辞职申请，一边说。
    纪舒等了几分钟，曹旺发看完了，说：“我这边当然没什么问题呢，这就是一个常规流程。工资的话，我们会给你结清的，不过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一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    “你这边离职了之后，你的家属就不能在我们理工大附小和幼儿园读书了。”
    纪舒有备而来：“我询问过张馆长，而且也查过资料，没有这个说法，之前很多访学的教授离开了理工大，他们的子弟或者亲属也还是在附小和幼儿园读书。”
    曹旺发饶有兴致地听着，手指在桌子上敲着。
    纪舒又说：“曹会长这边哪里冒出来的新规矩？”
    “哎哟，不敢不敢。事情是这样，因为我们近期发现，很多离职的教职工的孩子都占着学校的学位，导致附小面对社会的招生名额实在太少。我们也要回馈社会的嘛！”
    曹旺发站起来，大声说，仿佛想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：“如果都这样，那也不公平啊。都不在我们学校服务了，怎么能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呢？我话糙理不糙啊，纪同志你别介意。”
    “曹会长，我不跟你打嘴仗，我就问你，你说的这个新规定在哪里？”
    没想到，曹旺发似乎是胸有成竹，他俯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    “纪同志你看，这是上个月末刚通过的新决议，哈哈，是我的提案，已经被通过了：在学校工作不满一年，离职的，子弟不能继续占用学位。”
    纪舒一惊，真没想到，真的有了这个规定，而且是刚刚发布的！
    “我刚刚算了一下，纪同志入职是去年三月初，现在才一月呢。要么您干到三月，要么您带着您的弟弟妹妹转学呗，我这是按照规矩办事，绝对不是刁难。”
    纪舒想了一想，这件事情上，曹旺发是有规则可依的，自己并不占理，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
    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    纪舒从曹旺发桌子上抽走了那份辞职申请，转身就走了。
    回到图书馆办公室，张馆长不在，江萍见纪舒闷闷不乐，问：“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，心里不高兴？你不是为了那个计算机研究所的莫同志去海市的嘛？当我看不出呀。”
    江萍上次见莫旷枫来找过纪舒，心里有这样的推断，果真事情都是瞒不过聪明人的。
    纪舒笑笑：“那只是一方面，我自己也想去海市闯荡的。我当然舍不得离开你们，可是现在的问题是，我貌似离不开了——”
    说完，她就把刚刚的遭遇给江萍讲了一遍。
    江萍听完了，一拍桌子：“原来如此！这个曹旺发真是个人精，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要搞这个提案了！”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    “你是不知道，现在重点小学都开始搞额外的学位了，这些名额释放出来，就是要交借读费才能使用的！这里面，多的是利益啰！”
    江萍的话，让纪舒沉思。
    这么一说，确实如此。
    90年代开始，家长发现了大学生才是天之骄子，社会上陷入了对教育的狂热。
    一开始的“早点毕业工作好”，突然就变成了“万般唯有读书高”。
    不少重点学校，开始有了“借读”政策，会收取一些“借读费”，让本来没有学位的孩子入读。
    可是教育资源毕竟是有限的，有人想要进来，就有人必须要出去，曹旺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。
    “可是借读费这个事情，也到不来曹旺发手里啊？”
    “小纪啊，要说你聪明吧，你是真聪明，可是你在这些方面还是太嫩了。我请问你，附小和我们总归是一家的，他曹旺发给别人做个人情，以后这人情不也要还到他身上吗？这叫交换啊。再比如，以后曹旺发家里的亲戚的孩子什么的，也可以来借读啊！”
    纪舒一下子想明白了，看来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规则，她还没参悟。
    “之前就说了，曹旺发是走上层路线的人，我劝你不要去惹上。你说吧，既然这个新政策已经通过了，你也没办法改变。要么就安排你弟弟妹妹转学，要么你就再干三个月，等满了一年，你就可以辞职了。”
    纪舒心里实在不忿，如果曹旺发真是为了公平也就罢了，可是这曹旺发明明是为了私利才这么做的。
    “别生气了，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得。我就是因为不想搞这些事情，才主动申请到图书馆来的。”
    江萍这人虽然讲话有时候刻薄，可是相处久了，反而觉得她特别坦荡有趣，偶尔的刻薄话听了，反而觉得舒坦。
    “那我只能暂缓去海市了，真是不甘心啊！”
    纪舒趴在桌子上，想到在火车站和莫旷枫分别的场景，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，而竟然还要让他再等三个月么……
    想到最后居然直接亲了人家一口，她的脸又悄悄燥热起来。
    江萍像是看穿了纪舒的心思，撇撇嘴：“哎哟，某人这是等不及会情郎了呀？半年都等了，再等三个月又如何啦？煮熟的鸭子会飞啦？”
    “别的鸭子不一定，这一只鸭子很好啊！”
    纪舒也用玩笑回复她，两人笑了一阵，心情好了不少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晚上纪舒到店里去帮忙，把这件事说了。
    刘彩娟也点头，说江萍说得有道理，现在唯有等待三个月了。
    “唉，还是我没本事，你说要是我有本事，我去理工大工作，我们家舒舒就能早点去海市了，也不会被困在这里！”
    她一手拿着一截藕，竟然气得把藕掰断了。
    一旁的徐阿姨没见过刘彩娟这么恼怒，忙说：“刘老板，消消气！这些事情，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，有时候就是这样……”
    她还在开解刘彩娟，纪舒突然灵机一动：“也不是不行啊，你说，妈，给你在理工大找个工作如何？”
    “啊？”
    刘彩娟惊讶地把剩下的一截藕也掰断了，徐阿姨忙抢过去：“哎哟，这藕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今天去食堂的时候，看到了一个告示，一年一度的食堂承包竞标要开始了。当时没注意过脑子，现在一想，妈，你说咱们就把食堂给承包了如何？”
    刘彩娟脑子一抽一抽的，没想到女儿能有这样的野心。
    “那理工大所有教职工加起来怕不是有两三万人！那个食堂，我们哪里吃得下来？”
    旁边的徐阿姨也连连摇头：“我的小纪老板，你这也太胆子大了。我们刘老板虽然手艺好，可是也做餐饮不到一年，这也太……”
    “妈，你看，我们这家小店服务的对象，就是以大学生这样的年轻人为主，很受欢迎吧？那我们去竞标也应该有希望成功的。”
    刘彩娟还是瞪大了眼睛：“妈能行吗？”
    “我们这学期夜大的课程安排下周就结束了，我就有空闲了，这事情我们再琢磨一下，我觉得有希望。”
    一旁一直听着没说话的小丁说：“我能炒大锅菜，我都行，我就跟着小纪老板和刘老板干。”
    纪舒听了，突然眼前一亮：“对了，明天是周末吧？我要和你师傅王大厨详谈一番！”
    小丁挠挠头：“小纪老板，这是又有新想法了？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小纪老板，这是想让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将出马？”
    纪舒笑嘻嘻地盯着王大厨。
    “我去查了竞标要求，注册资本要30万块，这个我搞定，我可以把我们之前注册的公司增资，从个体户修改为有限责任公司，然后去参加竞标。”
    纪舒喝了一口水，讲了半天，她口干舌燥的。
    “但是，竞标要求公司要有高级厨师三名。而我们店从来没有人，去参加过厨师资格证的考试，哪里来的证书呢？如果王师傅能找到几个老同事到我们这里来工作，岂不是就够了？”
    王师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刚刚还以为小纪老板是说着玩玩，现在看来，竟然真的是要承保下数万人吃饭的食堂？”
    “说到底，这是个管理问题。我只要能组建团队，也不是不行。如果王师傅有合适的业内资源，也给我引荐引荐吧！”
    小丁在一旁说：“我们小纪老板不说笑的，当初就一下子把那个谢老板的店干垮了，现在也一定能把食堂拿下来的。”
    王师傅摸摸光亮的一颗光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：“罢了，我本来也退休了，不想管这些俗事的，可是我这个徒弟我一直不放心，他要是能进食堂做大厨，我心里也舒服。”
    小丁见师傅这么说，忙又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    “其实最近我认识几个国营饭店的师傅，也想出来单干，苦于无门。你们这样的机会是正好！食堂承保又稳定又安全，他们肯定愿意的。”
    “可以的，每一位大厨我都给予10%的股份，让大家技术入股，而王大厨您，不用来上班，做我们的技术指导，占股3%，您看如何？”
    王师傅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：“小纪老板说真的？我活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老板！”
    “我说的肯定算数，你看，丁师傅、我妈都看着呢，我能说谎？到时候我做个合同，大家签订一下，更是白纸黑字，有法律效力的，王师傅尽管放心。”
    刘彩娟也微微点头，她也没料到纪舒会直接给这么多股份，不过这件事她心里总是不太确信，因此无论纪舒怎么说，都无所谓了。
    女儿虽然厉害，到底才20岁出头，居然要吃下这么大的一只螃蟹，她心里打鼓，可是女儿的事情，她总是想着支持，所以并不多说。
    王师傅忙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小纪老板别把我当成那种见钱眼开的老头子，我这个年纪，要钱有些什么用？我的几个子女也都算是安分守己的人，不属于自己的钱不会赚的。我的3%我不要了，就留给小丁，我还是会继续教他，直到他出师的！”
    纪舒看小丁一直垂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知道小丁哭了。
    “小丁父母去得早，孩子没长歪，这么踏实肯干，我肯定要不遗余力给他找个好路子，让他一个人也在武市能生根发芽！”
    “王师□□！”
    纪舒对王师傅抱抱拳头，她眼角也忍不住湿了，王师傅对小丁真的是如亲生儿子一般照顾。
    “小纪老板，我看你是做大事的人，我就给你应承下来了，人员方面你不用担心，我们这些老厨师的徒弟徒孙多的很！你就专心弄营业资质的事情，虽然你现在这家店赚钱，可是30万却也不是小数目啊！”
    纪舒点头应承。
    王师傅又和小丁聊了几句，还指导了一下他炖肉的诀窍，这才背着手告辞了。
    王师傅一走，小丁却问纪舒：“小纪老板，刚刚师傅在，我不好说，可是你这样送人家股份，真的没问题的吗？”
    纪舒笑了笑：“丁师傅，这叫做股权激励！在这个年代，大家伙儿还没认识到股权激励的价值。实际上，要想创业公司发展得够快，够大，就要搞股权激励，集中力量办大事，办快事！”
    小丁似懂非懂，不过他悟性高，想了一想：“中餐厅厨师跑了确实够难办的，但是如果他们有股份，就不会跑了，更会想要努力把餐厅做好，因为那样他们才能挣钱。”
    “而且分掉了这些股份，我依旧是大股东，不用担心决策权的问题。”
    见纪舒自信，小丁便说：“小纪老板，这事情我看越来越靠谱了！”
    等到了晚上，纪舒正在书桌前面写着申报材料。
    刘彩娟凑在一旁，手里缝着一件给纪甜的小衬衣，她说：“舒舒，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？妈妈心里不踏实，总觉得这件事太玄乎了。我们从农村出来才一两年，这已经做了城里人，是大大的幸运了，现在会不会太冒险？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试探：“还有，我悄悄算了，我们最近生意都挺火的，一个月能挣5000块钱，可是半年来，咱们就攒下来了3万块不到，我们哪里能拿的出30万块去注册公司呢？”
    纪舒从申请材料里探出头来：“妈，我们有两个选择，第一，找银行贷款。第二，找私人过桥垫资，只需要验资完毕就好了。”
    刘彩娟问：“找银行我理解，过桥垫资，这岂不是找高利贷？”
    “啊，不至于，这样的业务一般金融公司也做的，一般资金放规定时间就行了。妈，不用担心，我问你，从我开始执行这个计划以来，我们投入了一分钱吗？”
    刘彩娟摇摇头：“没、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