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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节

      徐夙隐看见乍然冒出的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    “……姬姑娘。”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她往他手里那一卷书上瞄。
    姬萦自知读书不多,但也不至于不识字。
    然而徐夙隐手里那本书,封面上的两个文字她确实没认出来。
    “这是北边朔国传来的书。”
    “朔国?是大夏的邻国吗?”
    徐夙隐轻轻摆了摆头:
    “朔离大夏极远。”
    姬萦在山寨里生活的时候,只认识字,没读过正儿八经的书,回到皇宫后,读的都是什么《女诫》、《女孝经》、《女论语》……这些书,她翻过一遍就恶心得要死,全撕下来擦屁股去了。
    她在白鹿观倒是学了不少,但都是道教经书。
    世界是怎么样的,她全凭眼睛和双手去感受。
    感受不到的地方,对她来说就是一片黑暗。
    姬萦一边为自己的无知窘迫,一边又为此感到不平。
    “……这不怪我,没人教过我这些。”
    徐夙隐并未嘲笑她的无知,反而问道:
    “你想学吗?”
    “你愿意教我?”姬萦精神一振。
    “我也不过是比你多读了几年书,还不足以为人师。”徐夙隐的神色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,但他缓缓说出的话,却透露着只有姬萦听出的温和,“权当闲聊便是。”
    闻言,姬萦高兴极了。她不请自来跳上马车,在徐夙隐对面坐了下来。
    徐夙隐从银扁壶里倒了花豆那么大的一滴水在黑漆木条桌上,左手按住右边广袖,右手以食指蘸取水珠,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圆。
    “假若这是夏——”
    他在名为“夏”的圆圈周围,依次写上不同的国名:
    “正北方的就是申国,正南方的是赵国和许国。正西边是卫国,正东方向是兰国。这些都是与大夏接壤的邻国,如今大夏有内乱征兆,他们正蠢蠢欲动。”
    “朔国,是在大夏极北之境的一个国家。这本《大仁》,是朔国一位有德之士在百年前所撰。”
    徐夙隐依次在圆圈周围写下各个国家的国号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你能看懂他们的文字?”姬萦好奇道。
    “你也能看懂。”
    徐夙隐把手中的书册递了过来。
    姬萦心中不解,拿过一看,发现除了封面上的两个字没有翻译,内页里的每一段话,都在一旁的空白处,有翻译成夏话的黑色楷书。
    “这是我从一名学子手中买来的。”徐夙隐说,“内里的翻译是一名在朔国生活过的学者留下的。”
    姬萦好奇地翻了几页,本来没将其放到眼里,没成想一看就停不下来。
    “你若喜欢,就拿去罢。”徐夙隐说。
    姬萦内心想要,但又不想欠徐夙隐的人情。
    “不行……我不能白拿你的。”
    她在身上一阵摸索,最后扯下脖子上挂的石坠子,塞给对面的徐夙隐。
    “这是我在观中修行时亲手刻的金母元君,给你吧。”
    姬萦不是什么工匠,手艺自然差得没眼看。
    在徐夙隐看来,那石坠子刻的依稀只是一个女人如火的身影。
    他收拢五指,将神像囚于手心。
    “敢问姑娘因何因缘际会,会在观中修行?”
    姬萦正对易物来的书爱不释手,谎话张口就来:“因为我与道有缘,院里的老主持非要传我衣钵。”
    徐夙隐松开了紧握的石坠,但他平静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端倪。
    姬萦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一趟的目的,连忙收拾起对书的新鲜感,正襟危坐起来,一脸诚恳道:
    “徐公子,我在山中生活多年,与山中野人无异。对外界算是一概不知。你能不能给我讲讲,这次去勤王的有哪些人?我怕我行事粗鄙,一不注意就冲撞了他们。”
    此次勤王天京,天下英才汇聚一堂,对白手起家的姬萦来说,是个难得的挖墙脚机会。
    在姬萦充满求知和渴望的目光下,徐夙隐略一思量,说:
    “此次勤王平叛,共有九大节度使响应。像你这般民间自发响应的义军更是不胜枚举。”
    “届时鱼龙混杂,有冲突是难免的。你若有心提防,多听少说便是。”徐夙隐说,“乱世之中,强者为尊。以你的武力,必会是多方争取的对象。”
    徐夙隐的话让姬萦吃了一惊。
    “你这么看得起我?”
    徐夙隐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实话罢了。”
    姬萦暗道,有眼光。
    “那依公子之见,当今天下称得上英雄好汉的都有谁?”
    “依我之见,还是依天下之见?”
    “这有什么区别吗?”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先说依天下之见吧。”姬萦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    “依天下之见,当然是现今的九大节度使。”徐夙隐说,“自三蛮叛乱蜂起,朝廷给予各节度使执掌兵权自行镇压的权力,原本的二十一节度使互相吞并,最后只剩现在的九人。内乱之前,一个节度使通常有两到三州,天京城破时,九大节度使势力已膨胀至四到六州,尤以青隽节度使徐籍为甚,独有八州。”
    他的神色太过平静,姬萦怎么都看不透他是在矜夸还是讽刺。
    “那依你之见呢?”姬萦问。
    “依我之见,”他淡淡道,“天下英雄绝迹。”
    第25章
    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姬萦愣在原地。
    是叛逆?是狂放?是超乎寻常的傲慢,还是……姬萦一时拿不准他的真意。
    “若天下英雄都已绝迹,此次勤王平叛,岂不是必败无疑?”
    让姬萦意外的是,徐夙隐并未出言反驳。
    “真的会输?”她大吃一惊。
    哪怕经过这些年的繁衍生息,盘踞在关内的三蛮总数也不过六七十万,就算全民皆兵,也不及九大节度使的兵力雄厚,更别提,除了九大节度使,还有各式各样的民兵前来支援。
    己方的兵力,就算保守估计也是三蛮的两倍之多,为何徐夙隐会笃定此战必败?
    “兵力可算,山势可算,唯有人心不可算。”
    冬青纹银色发冠下,一束缎子似的青*丝垂在徐夙隐胸前。一阵细风从窗外拂进,他随手用掌心一覆,她看着那如葱如玉,修长瘦削的五指,一个愣神,想起开在墨石盆奁里的水仙。
    “夏室倾颓,群龙无首。新帝初立,兔丝燕麦。九大节度使,立场不一。三蛮有城可守,银粮充足,联军人心不齐,乌合之众,拖得越久,战局越是不利。宰相明白这一点,其余节度使也明白。但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拖延全胜的时机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姬萦脱口而出。
    “对夏室的不利,不一定是对己的不利。”他说,“反过来也一样。”
    姬萦思索着徐夙隐的话,忽而醍醐灌顶。
   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夙隐。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,“就不怕我反悔退出平叛队伍吗?”
    “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    “不,我不会退出的。”姬萦果断道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这回轮到徐夙隐发问了。
    他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,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解。姬萦捕捉到这一变化,心生一些得意,就算是徐夙隐,也有猜不透的事情。
    “匡扶夏室,匹夫有责。若是贪生怕死,当初我就不会离开道观了。”她半真半假地说道。
    徐夙隐一怔,因这意料外的回答而显露出某种动容。
    山民们彼此招呼着又要开始赶路的声音传进姬萦耳中,她往窗外看了一眼,利落地起身。
    “要出发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    徐夙隐目送着她身姿矫健地跳下马车。
    姬萦的身上没有任何饰物,小巧的耳垂上也只有一对空荡荡的耳洞眼子。
    徐夙隐第一次见她时,她散着及腰的乌发,赤足行走山水之间,自有一派洒脱的言行。再相逢时,少女虽然模样大变,但那股烈焰般热烈的气质仍旧没变。
    她走出两步,忽然转身,徐夙隐来不及收回视线,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明亮的眼眸。
    竹叶般幽翠的道袍因灌注的春风而鼓胀起来,一如主人舒展张扬的姿态。
    “徐大公子,多谢你的书!等我看完了再还你!”
    她在阳光下粲然一笑,神采飞扬。
    她应该感谢徐籍。
    他竟会对这样一个瑰宝视而不见——不,他也不算视而不见,他已经察觉到徐夙隐的才能会在将来成为他的绊脚石,所以才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。
    这样的宝贝,徐籍不要,就别怪她想法子偷走。